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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以新《书法中的历史》——10.《张迁碑》度厄  

2015-11-27 19:58:15|  分类: 傅以新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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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以新《书法中的历史》——10.《张迁碑》度厄

 

    明初,山东东平县一户农民在耕作时,犁铧突然碰到了坚石。用锄挖掘,不料越挖越大,最后竟然挖出一块高近三米,宽一米多,重达一吨半的碑石,这就是《张迁碑》。

 

 “碑”原指庙中系牲口的石头,石头上有可供系缰绳的圆洞。丧葬时系绳下棺用来穿辘轳轴的立石也称之为“碑”,立石上的圆洞称为“穿”。后来臣子追述君父之功,书刻在石上,称为墓碑。汉代以后,凡是刻石之文,包括在崖壁上记述武功和政绩的刻文,皆称之为“碑”。而碑的原意则已消失了。

 

 《张迁碑》立于东汉灵帝中平三年,这正是碑刻风行的年代,也是汉隶最为成熟、最具典型风范的时期。最有名的汉碑几乎都出自东汉,皆具备各自独特的超伦的风采和神韵,如爽利率直的《乙瑛碑》、瘦硬坚劲的《礼器碑》、老迈严谨的《史晨碑》、舒展开张的《孔宙碑》、飘逸婉约的《曹全碑》、厚重雄强的《西峡颂》、宽肥壮健的《校官碑》、古朴丰腴的《衡方碑》、茂密遒丽的《封龙山颂》、华美丰饰的《夏承碑》、俊美清穆的《娄寿碑》、方整朴厚的《鲜于璜碑》俯仰有致的《华山庙碑》大气磅礴的《好大王碑》,等等,一碑一态,妙处难以毕述。而以朴拙方峻著称的《张迁碑》,无疑是这个最优秀的汉碑队伍中的一员。

 

    埋藏地下一千多年的《张迁碑》,碑阳五百六十七字,碑阴三百二十三字,字迹保存完好,风格独特,一出土就备受推崇,近世被移送到泰山脚下的岱庙中,更是备享世人瞻仰的无限荣耀。昔人曾加给它许多溢美之词,如“雄厚朴茂”、“方整尔雅”、“典雅”等等。其实《张迁碑》的书风朴实无华,“雅”并不是它的特色,“拙”和“雄强”才是其最突出的风范。在《张迁碑》中,“方”是其首要的特点,不但用笔“方”——方起、方收、方折,而且形体也“方”——方的构架、方的团块。为了追求“方”,宁可砍却隶书中最具特色和动态美的波磔,代之以倔强、雄劲、粗钝的短线。“方”使《张迁碑》具有质朴的美。在结体处理上,它竭力收缩字的下部,扩张字的上部,使字形宛若蹒跚学步的小儿,笨拙中流露出天真的稚趣。“拙”使《张迁碑》进一步具备了与其它汉碑迥然不同的个性。。1973年在天津郊区出土的《鲜于璜碑》,时间早于《张迁碑》,形态结构竟然与《张迁碑》相近如伯仲,但是与《张迁碑》的灵活和生动相比,这位新露脸的“兄弟”则板滞得多。

 

总之,《张迁碑》代表了书法中典难、秀丽之外的另一重要的审美需求——朴拙,后来六朝碑版中的《爨宝子碑》、《郑长猷造像》等,无疑是这一审美特点的延续。清代杨守敬云:“其用笔已开魏晋风气,比凉于《西狭颂》,流为黄初三碑之折刀头,再变为北魏真书《始平公》等碑”。杨守敬这里说的“黄初”是三国魏文帝曹丕的年号,黄初三碑是《上尊号碑》、《受禅碑》、《孔羡碑》(其中前二碑是曹丕篡汉后,为制造其顺应“天命”的舆论),“折刀头”指的是它们的用笔,与《张迁碑》一样的方起,但已不再用逆笔回锋,而是尖锋直下再横出,形方如折刀。但是,把这种方的特点推向极致的还得数《张迁碑》,它连碑额的书篆也是方笔、方构,如印文中之缪篆,篆隶难别,字法奇纵,是汉碑碑额篆书体中的佼佼者。

 

张迁籍贯是陈留已吾(县久废,城在今河南宁陵已吾村),初为谷城(汉时属今河南境之南阳,后属今湖北境之襄阳)县长,后升为荡阴(今河南安阳)县令,为人忠厚,治邑有方。下属韦萌等为追念旧主,为之立石,颂扬其人品业绩,撰文和书写者当为普通吏民。古人立碑是为了显耀门阀,歌功颂德。张迁并没有显赫的身世,为了表示故主之不凡,他们把助刘邦定天下的张良、主张“天子与天下共法”的名臣张释之、开通西域的张骞都算作了张迁的先人。而且碑文中出现了相当多的错别字。这些都成了让人心生疑惑的因素。

 

首先发难者是赫赫有名的顾炎武,他在《金石文字记》中说:“(《张迁碑》)今在东平州儒学,其文有云‘荒运既殡’者,‘宾’之误;‘中骞于朝’‘忠’之误;而又有云“爰既且于君”,则‘暨’之误。古字多通,而‘宾’旁加‘歹’已为无理,又何至以上字离为二字!欧(阳修)赵(明诚)洪(迈)三家皆无此碑,《山东通志》曰‘近掘地得之’,岂好事者得古本而摹刻之石,遂谬误至此耶!” 其后又有其他人指出,如“禽兽”写成“禽狩”,“张氏” 写成“张是”,“政”写成“畋”,“蝉联”写成“繵縺”,“宇”写成“寓”,“闻”写成“问”,等等,皆指其为伪刻。

 

顾炎武是明清之际的思想家和大学者,少年时参加“复社”反宦官权贵的斗争。清兵南下,嗣母王氏殉国,他又参加了昆山嘉定一带的抗清起义。义事失败后,他遍游各地,一面考察舆地,搜集材料,一面纠合同道,图谋复兴之业,但是随着清政权日益稳固,他再也没有机会进行武装对抗的机会,只能一心钻研学问。顾炎武学识渊博,被认为是清初学者最有根柢者,无论人品和学问都为举世推服。但是他对《张迁碑》的推断却遭到学界的批评和否定。因为《张迁碑》的浑厚和拙朴,具有鲜明的汉时代特征,其博大的神髓是任何摹刻都无法实现的。

 

《张迁碑》立石时间正是东汉最混乱的时期,桓灵二帝重用宦官集团,卖官鬻爵,“亲小人,远贤臣”(诸葛亮语),酿党锢之祸,放任土地兼并,拉大贫富差别,经济崩溃,民不聊生,暴乱不息,最后激起数十万人的黄巾起义。碑主张迁本只是小小的谷城县令,却饶有政绩,做到路不拾遗,夜不闭户,深得百姓拥护。黄巾起义时周围诸县皆毁,独谷城完好如初,因此政声四播,升为荡阴县令,谷城百姓不忍他离去,相送者众多,以至“随行如云”。“有功不书,后无述焉”,这是张迁的手下文化水平并不高明的旧吏们急切的报恩心理。可以猜测到,张迁当时的调职非常突然,因此《张迁碑》无论是撰文书写,还是那位叫孙兴的石工的施刻,都是在急匆匆的情况下进行的。这样,文字内容中出现种种瑕疵,书写中产生了许多错别字就不难解释了。

 

瑕疵并不能遮挡人们对它的钟爱和赞美,《张迁碑》终于度过了风险难关,以其独特个性、朴拙风采立于优秀汉碑之林。

 

中国人的造假术自古有名,风曝雨蚀的千年古碑自然也在造假之列,不但是拓片,甚至可以把“原石”卖给藏家,连鉴定家都会被蒙蔽。但他们造不出《张迁碑》。

 

顾炎武发现了《张迁碑》碑文的错误,造假的普遍使他神经太过紧张,所以得出了错误的结论。但是书法毕竟是审美的艺术,往往需要依靠感觉。《张迁碑》除了形制的庞大外,书法的雄强粗犷与天真质朴,非汉代人绝不能为。谓余不信,请君自到碑前伫立,自能有体会!

 

只有一点没有人说得清:碑主张迁,籍贯为河南陈留,初职在今湖北境内的谷城,后在今河南的荡阴为令,碑却发现在山东东平。四不着边,肯定是事出有因,但从碑中找不到任何信息。只能作如下推断:是好事者当初想把这件值得永述的文物迁往孔林岱庙的,不料中途遇事而废,扔在了东平。不过这已无法考证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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